社論 / 「不統而統」,兩岸統一「不等了」

中國社科院台研所所長朱衛東不久前提出「不統而統」,認為北京對台工作正逐漸從追求完成統一,轉向透過法律、外交、經濟、輿論等不同手段,持續塑造有利於統一的外部環境。最近,台灣學者洪耀南在「不統而統」概念基礎上,進一步提出北京對台工作的要義其實是「未統而治」。大陸當前對台策略的微妙之處,在於它同時避免兩種風險,一是不急於冒進,二是不陷入被動。但「不等了」,是北京也不願讓台灣問題無限期維持現狀。尤其在台灣主體意識深化、美中戰略競爭加劇、國際社會對台灣關注升高的背景下,北京若只是等待,等來的可能不是統一條件成熟,而是台灣與中國心理距離、制度距離與國際連結進一步擴大。
朱衛東的「不統而統」之所以值得重視,不在於兩岸統一時程究竟在哪一年?在甚麼時候?而在於它提示外界,北京對台工作的節奏與方法,正在從等待某個「終局時刻」,轉向經營一個「持續進行式」。換言之,北京未必急於在短期內完成形式上的統一,但也不再只是等待條件成熟;它正在透過法律、外交、經濟、軍事、輿論與制度性安排,逐步壓縮台灣的戰略空間,塑造一種「兩岸尚未統一、卻已被治理框架包圍」的局面。
過去外界討論兩岸統一,常把焦點放在時間表,擔心2027是否是軍事能力節點?2035是否是民族復興中期目標?2049是否是建政百年大限?這些討論固然有其情報與戰略分析價值,但也容易造成一種誤解,彷彿統一必然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政治事件。
而「不統而統」概念的關鍵,正是打破這種事件化想像,北京對台政策並不一定要等到簽署和平協議、完成制度接管,或發生軍事衝突後才算「推進統一」。只要北京能夠持續改變台灣所處的外部環境,讓台灣在國際上更難被視為獨立政治實體,在經濟上更難完全脫離中國市場,在法律上更常被納入中國國內治理敘事,在輿論上更頻繁被定義為「中國內部問題」,那麼統一就不再只是終點,而是一套日常操作。
這也是洪耀南所說「未統而治」的延伸意義,北京真正追求的,未必只是「何時統一」,而是「在未統一前,能否先建立治理能力」。這種治理不必然等同於行政管轄,而是包括議題設定、風險懲罰、規則輸出與心理壓力。當一方能夠影響另一方的選擇成本,就已經具備某種準治理能力。
北京雖不急統,但也不等了。不急統,是因為台海戰爭代價極高。軍事行動可能引發美日介入、國際制裁、供應鏈震盪與中國自身經濟壓力。即使軍事上能夠達成部分目標,政治治理、社會整合與國際後果仍然難以預測。因此,北京未必願意在沒有絕對把握時,把台灣問題推向不可逆的戰爭賭局。
因此,北京採取的是一種「低於戰爭、高於常態」的漸進壓力模式。軍機艦繞台、法律戰、外交孤立、經貿槓桿、認知戰、懲戒性措施、對台灣內部政治與社會矛盾的操作,都是這套模式的一部分。它的目的不是立即完成統一,而是讓台灣逐步習慣於被壓迫、被框定、被迫回應北京設定的議題。
這種策略的厲害之處,在於它不必每天製造危機,卻能讓危機成為日常背景音。久而久之,台灣社會可能會把「北京壓力」視為政治生活的常態,甚至在某些政策選擇上預先自我審查。這正是「未統而治」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治理不一定始於接管,也可能始於心理邊界的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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