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評論/從煤鋼共同體到晶片共同體:台灣能否成為東亞和平的起點?/蘇偉碩

當前世界最危險的地區之一,莫過於台海。
隨著美中戰略競爭持續升溫,從關稅壁壘、晶片管制到軍事部署,雙方正逐漸形成以科技、金融與安全為核心的全面競爭格局。許多國際關係學者憂心,人類正一步步走向「修昔底德陷阱」——當新興強權快速崛起,而既有強權試圖維持主導地位時,恐懼與誤判可能將競爭推向衝突。
然而,歷史告訴我們,和平從來不是衝突自然消失的結果,而是制度設計的成果。
二戰結束後的歐洲,曾面臨比今日美中關係更加深刻的仇恨與不信任。法國與德國在七十年間爆發三次大規模戰爭,數千萬人因此喪生。在當時看來,法德和解幾乎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歐洲政治家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1951年成立的歐洲煤鋼共同體,並未試圖立即解決所有政治爭議,而是從煤與鋼這兩項戰略資源開始合作。其背後的理念來自國際政治中的「功能主義」:當各國在某些共同利益領域建立合作機制後,合作將逐步外溢到更多領域,最終累積成政治互信與和平秩序。
事後來看,煤鋼共同體最大的成就,不是管理煤與鋼,而是成功把法德競爭轉化為法德合作。
今天的世界或許也來到了類似的歷史節點。
二十世紀的煤與鋼,是工業文明的基礎;二十一世紀的晶片,則是數位文明的核心。從人工智慧、量子運算、智慧製造到國防科技,幾乎所有未來產業都建立在半導體之上。誰掌握晶片,誰就掌握未來的競爭力。
然而,與煤鋼時代不同的是,晶片產業天生就是全球化的產物。
美國掌握晶片架構、EDA軟體與先進設計能力;台灣擁有世界領先的晶圓代工與封裝測試能力;日本與歐洲掌握關鍵材料與設備技術;韓國在記憶體產業占據重要地位;中國則擁有全球最大的電子產品市場與龐大的製造需求。
這是一條任何國家都無法獨自完成的產業鏈。
換言之,半導體產業本身就具備建立國際共同體的客觀條件。
然而近年來,世界卻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晶片逐漸被視為戰略武器,出口管制、投資限制、技術封鎖與供應鏈重組接踵而至。各國試圖透過掌控關鍵技術來提升安全感,但結果卻是安全焦慮持續升高,全球企業被迫投入龐大成本進行重複建設,供應鏈效率下降,國際合作空間不斷萎縮。
這正是典型的安全困境。
因此,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晶片工廠,而是新的地緣安全治理架構。
所謂「晶片共同體」,並非建立超國家機構,也不是消除市場競爭,而是在相互依賴的現實基礎上,建立跨國合作與風險管理機制。例如建立全球晶片供應預警系統、車用與醫療晶片緊急協調平台、人工智慧晶片算力治理規範、半導體產業減碳標準,以及危機時期的供應鏈協調機制。
這些合作看似技術性,卻可能像當年的煤鋼共同體一樣,逐步累積跨國互信,進而為政治與安全對話創造不可或缺的緩衝空間。
在這樣的構想中,台灣具有的兵家必爭的地位,會從引爆中美大戰的火藥庫成為中美攜手合作的轉捩點。
長期以來,台灣被視為地緣政治衝突的前線。然而,台灣同時也是全球半導體供應鏈最重要的節點。台灣最大的戰略資產,不只是先進製程能力,更是長期累積的法治環境、智慧財產權保護機制、產業治理能力與國際信譽。
這些條件使台灣有機會從被動承受地緣政治風險的角色,轉變為推動國際合作的倡議者。
如果說「矽盾」是一種建立在相互依賴上的被動安全,那麼「晶片共同體」則是一種建立在制度共治上的主動和平。
前者期待別人因需要台灣而保護台灣;後者則試圖讓各國共同成為穩定秩序的利益攸關者。
從煤鋼共同體到歐盟,歐洲曾用共同利益終結百年戰爭;面對人工智慧時代與大國競爭的新挑戰,東亞是否也能從晶片共同體開始,探索一條超越零和對抗的新路徑?
或許沒有人能保證成功。
但在人類已擁有足以毀滅彼此能力的今天,設計合作機制,終究比設計衝突劇本更符合文明的利益。
而這,也許正是台灣最值得向世界提出的戰略提問:歐洲曾以煤鋼共同體終結戰爭時代;東亞能否以晶片共同體開啟東亞和平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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