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歷史不能被銷毀,軍國主義更不能被漂白

跟據日本共同社最近披露,最新發現的日本陸軍軍醫團官方紀錄證實,侵華日軍曾進行將馬血等動物血液輸注入人體的實驗。戰敗後日軍曾試圖銷毀證據,惟相關紀錄仍存於陸軍醫療隊官方期刊中。若相關紀錄屬實,這不僅是醫學倫理的崩壞,更是軍事暴力把人命降格為實驗材料的鐵證。
所謂「異種輸血」發生於被佔領中國的戰爭環境中,其恐怖之處不只是技術荒謬,而是權力關係的絕對不對等。受害者很可能無法拒絕、無法知情、無法求救,也無法在死後獲得尊嚴。這與現代醫學最基本的知情同意、人體尊嚴、研究倫理完全背道而馳。日本人這類毫無人性的行為不能被淡化為「戰時醫療探索」,更不能被包裝成「科學研究」。當軍隊、醫師、研究機構與國家機器結合,將被佔領地人民視為可消耗的對象,醫學便從救人的技術墮落為殺人的工具。這正是軍國主義最可怕之處,它不只鼓動士兵殺戮,也會使知識分子、醫療人員與官僚體系共同參與非人化工程。從七三一部隊到各類人體實驗,從細菌戰、毒氣戰到對平民的屠殺與虐待,日本侵略戰爭的罪行絕對不是零星個案,而是一整套殖民、軍事與種族優越意識交織而成的暴力體系。今天新史料的出現,不是「翻舊帳」,而是補上歷史拼圖中仍被遮蔽的一塊。
但戰後日本並非完全沒有反省聲音,日本社會內部長期存在和平主義者、歷史研究者、媒體與公民團體,持續揭露軍國主義罪行,為受害者發聲。這次由日本媒體披露相關紀錄,本身也說明日本民間仍有追求真相的力量。但問題在於,日本國家層級的歷史承擔長期不穩定、不徹底,甚至反覆倒退。部分政治人物參拜靖國神社、淡化侵略責任、修飾教科書、否認或模糊加害事實,使受害國人民一次又一次感到傷口被撕開。
更嚴重的是,當一些政治力量把戰後和平憲法視為束縛,主張修憲、擴軍、強化軍事投射能力時,鄰近國家自然會產生警惕。日本有權討論自身安全政策,但若這種討論建立在淡化侵略歷史、迴避加害責任、把戰敗敘事轉化為受害敘事之上,就不只是普通的國防辯論,而是對東亞歷史記憶的挑釁。日本保守派常以「國家正常化」描述修憲與軍事鬆綁,彷彿戰後和平體制是不合理的異常狀態。然而,對中國、台灣、韓國以及東南亞許多曾遭日軍侵略與殖民的地區而言,日本戰後的和平憲法並不是抽象法律文本,而是血的歷史之後形成的最低限度保證。
所謂正常國家,不能只意味著擁有更完整的軍事能力,也應意味著有能力誠實面對自己的罪行。德國戰後之所以能在歐洲重新取得信任,不只是因為經濟強大,更因為其對納粹罪行建立了相對清楚的國家記憶、教育制度與法律底線。日本若一方面要求國際社會接受其軍事正常化,另一方面卻讓歷史修正主義不斷抬頭,這種「正常化」就很難不被鄰國視為危險訊號。
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或其他日本政治人物若主張修憲,最應先回答的不是日本能否擁有軍隊,而是日本是否已充分向亞洲受害者證明:軍國主義不會以新語言、新法制、新安全論述重新包裝回來。沒有歷史誠信的安全政策,只會製造更多不安全。
日本侵略與殖民所造成的傷害,並不只屬於中國大陸,也包括台灣、朝鮮半島、東南亞等地。台灣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經歷了同化政策、資源動員、戰爭徵召與身分壓迫;戰爭末期,許多台灣人被捲入日本帝國的戰爭機器,承受複雜而沉重的歷史創傷。
因此,談日本戰爭責任,不應陷入單一民族主義敘事,而應回到受害者與被殖民者的尊嚴,無論受害者來自南京、東北、台灣、朝鮮、菲律賓或其他地方,他們都不該被歷史修正主義抹去。真正的歷史正義,應包含檔案公開、真相調查、教育承認、官方道歉、實質補償與對否認主義的制度性防範。歷史不能被銷毀,受害者不能被遺忘。任何國家若想走向真正的正常化,首先要學會的不是如何重新武裝,而是如何誠實面對自己曾經加害於人的過去。只有建立在真相、責任與和平承諾之上的國家,才配得上「正常」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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