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二○二六年的第一道曙光照在澎湖與東引的海岸線上,海浪依舊拍打著岩礁,但景色已與往昔迥異。那裡站立著一輛輛線條剛硬、蓄勢待發的M142海馬斯多管火箭系統。對許多人而言,那是昂貴的「保安符」,是提升防衛能力的戰略盾牌;但深黯地緣政治真諦的人看來,那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引戰手勢,正以一種我們難以掌控的速度,加高加快了台海軍事對峙的程度節奏。
我們生活在一個以武器批判對手的時代。海馬斯的進駐,在軍事邏輯上顯得如此直觀且合理:在一個無政府的國際叢林裡,似乎唯有讓自己的牙齒更銳利,才能讓掠食者退縮。然而,這正是國際關係中最弔詭的陷阱——「安全困境」。當每一方都為了追求安全而武裝,整體的安全感卻像沙漏裡的沙,在不斷流失,直到有人有意或無意觸動了戰火的引信。
這種困境並非僅僅源於台海兩岸的內戰格局,更源於太平洋兩岸戰略天平的劇烈擺盪。當美國重回亞洲,將台灣從「戰略模糊」相安暫無事推向「不對稱作戰」的鋼鐵豪豬,將第一島鏈編織進全球圍堵中國崛起的攔阻網時,台灣的政客展現了一種本能的、自動的迎合。這不僅體現在預算的編列與武器的接裝,更體現在一種靈魂深處的「復歸 」,回到當年的反共抗俄。
為了順應這股戰略洪流,我們正經歷著一場對歷史與血緣的集體脫胎。政治語言開始粗暴地切割那交織千年的根脈,將複雜的文化血脈簡化為陌路異族的敵我陣營。我們被要求遺忘祖輩遷徙的步履,被要求在歷史的斷層中尋找新的國族合法性,彷彿只要否定了過去,就能在未來的風暴中獲得庇護。這種對集體記憶與血緣文化認同的強制格式化,讓政治不再是尋求最大公約數的本土總意志,卻變成了服務於大國博弈,將國家主人型塑成軍武集團的戰術零件。
在原本的民主想像中,軍事應如克勞塞維茨所言,僅是「政治以另一種手段的延續」。但在現實的台海,我們看見的是「大砲」正逐漸擠壓「奶油」,政治領袖正被軍事指標與軍武集團期待牽著走。當台灣的國防預算神速邁向GDP的百分之五,當社會福利與科技發展都必須在「安全」的祭壇前讓位,人民的政治選擇權其實正在流失。這不是因為我們想這麼選,而是結構推著我們「不得不這麼選」。
但時代流轉,承載川普上台的「MAGA」運動,讓美國全球戰略的核心已悄然從「普世價值」轉向了「極致的現實主義」。在MAGA的邏輯裡,美國不再是無償的保護傘,而是一個理性的交易者。他們對於台海的和平有著截然不同的定義:和平不應是美國為了意識形態而捲入一場代價慘重的大戰,而應是透過實力與交易,確保美國不被拖入深淵。
在這樣的變局中,鄭麗文繼鄭習會之後所提出的「鄭川會」期盼,其本質上是一場因應時勢「奪回台灣主動權」的實踐。
為什麼在飛彈布防、歷史被重寫的時代,我們還需要談論「鄭川會」?因為此一願景的核心意圖,是試圖在冷冰冰的飛彈參數與僵化的意識形態之外,重新注入人類政治最可貴的變數。試圖證明:除了「威脅–反制–再威脅–再反制」的自動無思考模式,人類領袖仍應具備透過高層對話、重啟政治窗口,進而打破結構性僵局的能力。試圖在被切割的血緣與被扭曲的歷史之間,重新找回一個可以慢下來、談下去的緩衝空間。鄭麗文重新詮釋KMT的M是Mindfulness,是正念。正念是無限的慈悲、專注與保持好奇與無限之可能,是對萬有的完全接納,是無我相無眾生相的平靜思考與感受。兩岸也好,世界也好,都需要安住於正念,不分彼此,追求慈悲與和平,停止仇恨與殺戮。
真正的威懾,不應僅來自於海馬斯的精準度,更應來自於政治家在火藥庫前,依然能維持不被大國戰略完全吞噬的自主意志。如果我們放棄了政治的努力,將安全感委託給演算法與意識形態的切割,那麼我們就真的將命運交給了機器學習所建構的人工智能,卻失去了人性的智慧。
我們必須誠實面對:和平從來不是自然存在的狀態,和平如同正念需要被刻意維持。維持和平的關鍵不在於如何更完美地迎合他人的戰略,也不在於如何更徹底地割裂自己的根源,而是在於讓政治仍然保有說「停」和「愛你的仇敵」的能力。
當前立法院中最大的危機不再於國民黨的內鬥疑雲而在於軍事與外部壓力開始決定台灣政治的可能性,甚至開始扭曲集體認知的時刻。因為被架在惟軍事論的邏輯上,每一步看似理性的安全升級,最終都會累積成一場更迫近的危機。
海馬斯系統在海邊靜默地佇立著,它的存在警示著對抗的成本得節節高漲。在追求更強、更快、更準的同時,我們更需要一種「慢」的力量——那是政治對話的力量,是看透歷史迷霧的清醒,更是人類不願在結構與血緣的拉扯中,喪失自由意志的最後一點勇氣。唯有讓人民掌握的政治重新領航,讓溝通不再只是武器的對準,我們才能看見那一絲微弱卻珍貴的、屬於和平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