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評論/國家元首與卸任元首的失智風險需要制度化解方/蘇偉碩

隨著全球人口高齡化加速,失智症已不再僅是個人的健康危機,更成為國家治理沈志安全層級的公共課題。然而,當這個疾病降臨在掌握國家關鍵機密、象徵及對外代表國家、承載國家尊嚴與榮譽的「元首或卸任元首」身上時,其所引發的政治波瀾、法律程序與個人隱私與人性尊嚴的衝突,往往超越一般家庭的承受的範疇與程度。
馬英九基金會近數月的紛擾引發熱議,這讓我們必須正視一個迫切的制度漏洞:元首與卸任元首的失智風險,不能只靠其家庭的無奈承擔與幕僚的政治攻防,而必須由完備的國家法律制度與特種照護體系將其穩穩接住。
古今中外交皆然的是,卸任元首即便交出權力淡出政壇,其一言一行仍具備高度的政治符號意義。一旦當其認知功能出現退化、失智症狀初顯時,周遭的政治幕僚、反對陣營乃至媒體,往往將其病徵解讀為政治表態,或將家人與政治幕僚的保護性公眾活動隔離歪曲為壟斷甚至軟禁。
這種將「醫學疾病」泛政治化的現象,對當事人而言是極大的尊嚴抹殺,對公眾政治而言也會造成嚴重的扭曲。家屬一旦為了損害控制而走上民事程序的「輔助宣告」或「監護宣告」以保護當事者資產與法律權益以及衍生的政治利害,被迫要在法律程序中公開原本應受高度保護的醫療診斷內容,這無異於將卸任國家元首的脆弱面如八點檔連續劇般暴露在公眾視線中。這不僅僅是家族的難堪,更是國家尊嚴的集體損傷。
事實上,縱使是掌握最高權力的國家元首也無法對生理疾病免疫。觀察國際歷史,元首失智處理得當與否,結果截然不同,主要可歸納為三種模式:
1.尊嚴揭露的「雷根模式」
美國前總統雷根於1994年確診阿茲海默症後,選擇發表親筆公開信向全美人民宣告,那句「我即將開始走向我生命中的夕陽」成為國際上對抗失智症、打破疾病污名化的歷史典範。雷根在發表公開信之後即隱居不再出席公眾活動,雷根夫人南西為了保護他的公眾形象,堅持在葬禮全程不開啟棺木進行傳統的瞻仰禮。堪稱是兼顧國家尊嚴與個人隱私的最佳典範。至於雷根是否在任內即出現失智的早期或者極早期症狀,應屬美國國家最高機密。
2.媒體自律與家人承擔的「柴契爾夫人模式」
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晚年飽受中風折磨,臨床分類上屬於第二常見的「腦血管病變型失智症」。如輔仁大學施以諾教授所述,柴契爾夫人的晚年症狀雖經電影《鐵娘子》部分詮釋,但當時大部分英國媒體表現出極高的集體敬重與自律,並未將其較不堪、脆弱的病態細節流出作為大眾茶餘飯後的八卦。這保護了卸任領袖的尊嚴,也讓社會能將焦點轉向其歷史貢獻與高齡照護政策的實質討論。
3.法治接軌的「席哈克模式」
法國前總統席哈克卸任後面臨貪腐案審判,其醫療團隊向法院提交嚴重的失智症診斷報告,證實其無法親自出庭。法院最終允許由律師代理應訊,這套法治應變機制既維持了司法程序的正義,也體面地實現了對病人的尊嚴保護。在台灣,前總統陳水扁則以相似理由因長期停止審判程序拖過追訴期,由法院判決免於追訴定讞,留下清白與否的疑雲。
4.掩蓋與危機的「憲政盲區模式」
相反地,芬蘭前總統吉科寧任期中發生認知功能嚴重退化,幕僚因冷戰地緣政治而集體隱瞞病情,直到其完全無法視事才被迫辭職。這些案例證明,如果幕僚選擇掩蓋或利用元首病症進行權力博弈,最終往往演變成國家安全與憲政的重大危機。
從職能治療與精神醫學的專業來看,失智症照護的最高指導原則應該是:「把照護與法律決策的空間,完完全全留給第一線同住的照顧家屬。」
失智症是個不可逆且會改變性格的殘酷疾病。第一線家屬所需付出的,往往不只是金錢,更是再也回不去的生涯規劃,以及直面至親「連自己都認不出來、性情大變」時的無比揪心與崩潰。不論是昔日部屬、黨派同志或是未同住的親屬,若不需負擔每天實際的照顧與法律責任,就不應以個人的政治想像或情感執念,去干預、解讀家屬為了保全卸任元首名譽所做的醫療與法律決定。
要打破台灣當前「親痛仇快」的困局,核心在於汲取國際經驗,將醫療鑑定與法律程序「去政治化」與「制度化」。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專屬於國家元首與卸任元首的健康應變機制:
1.專責醫療小組與隱私保護(效法席哈克模式):由國家級醫學中心組成跨科別的專責小組,進行定期的認知功能評估。其診斷與鑑定結果應視為高級國家機密。在啟動法律程序(如輔助宣告)時,法院應設立不公開的綠色通道與專業鑑定流程,避免醫療細節淪為政治攻防的相簿。
2.法制化的「體面退場」機制(效法柴契爾與孫運璿模式):制度應賦予醫療團隊與法定照顧者(家屬)絕對的決策權。當醫師鑑定其認知功能已達特定退化階段,制度應主動暫停其所有非必要的公眾活動與司法作證義務,由國家提供尊嚴的、有限度的社會參與設計,阻絕外界的過度暴露與嗜血侵擾。
失智正是台灣超高齡社會的縮影。朝野政黨與其在個案上進行政治解讀,不如加速推動《失智症防治基本法》的立法與修法。這部法案不僅要接住一般常民,更要針對「高敏感政治人物、核心涉密人員」的失智照護與財產紀律保全,訂定專章的法律代理與權益保全規範。同時,國家應更廣泛地布建日照中心、喘息照顧與家屬支持性團體,因為「失智症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家人、甚至是一個國家的事」。
結語
一個成熟文明的社會,衡量其進步的標準,在於它如何對待最脆弱的群體。當卸任元首因疾病而交出心智的權柄時,國家最適當的「報恩」與「尊嚴維護」,就是用一套冰冷但精準的法律制度、溫熱且專業的醫療體系,化解家屬的孤立無援,阻絕政治的嗜血侵擾。
我們應當多給當今所有失智症病人家屬們一些支持與尊重,不論是國家元首的牽手,還是一般常民的子女,那些頂著壓力在第一線對失智親人堅持付出愛與守護的家屬,才是這場高齡戰役中真正配得尊崇的「鐵娘子與鐵漢子」。讓卸任元首的最後一哩路走得體面、安詳,這才是國家利益與人性光輝的最高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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