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台海衝突是誰獲利?是誰的犧牲?

美國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紀思道近日在紐時發文指出,如果台灣人自己都沒有明確意願做出重大犧牲準備,美國人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並花費數十億美元來保衛他們?紀思道的提問看似犀利,實則暴露了一種典型的美式思維盲點:將「台灣是否值得保衛」的判準,建立在「台灣人是否願意為美國利益犧牲」的前提之上。這個邏輯本身就值得深究,台灣的國防建設,究竟是為了誰?紀思道的文章預設了一個前提:美國是潛在的「保護者」,而台灣是等待被拯救的「被保護者」。但歷史告訴我們,美國的軍事介入從來不是慈善事業。
烏克蘭便是最鮮明的案例。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以來,美國不斷向烏克蘭輸送武器、提供情報、實施制裁,卻始終拒絕直接出兵。當戰火延燒三年,數十萬人傷亡、千萬人流離失所之後,華盛頓的態度卻悄然轉向——從「支持烏克蘭打到底」變成「協助促成和談」。烏克蘭人用血肉之軀扛住了俄軍攻勢,最終換來的卻可能是領土割讓與主權受損的「和平協議」。
這不是保護,這是利用。烏克蘭的戰略價值在於消耗俄羅斯、削弱歐洲對美國的獨立性、維繫北約存在的正當性。當這些目標達成或不再划算時,「盟友」的命運便可以被交易。台灣若以為自己會得到不同待遇,恐怕是過於天真。美國在台海的利益,從來不是「保衛民主」或「捍衛自由」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詞,而是維持第一島鏈的戰略縱深、牽制中國崛起、確保半導體供應鏈的可控性。當這些利益可以透過其他方式達成,或者代價過高時,台灣同樣可能成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近年來,美國智庫與政策圈不斷鼓吹台灣應採取「刺蝟戰略」或「豪豬戰略」,以大量部署反艦飛彈、水雷、無人機,將台灣變成一座難以下嚥的堡壘。這套論述聽起來合理,卻隱藏著一個關鍵問題,這是為了讓台灣「不被攻擊」,還是為了讓台灣「更適合被當作戰場」?刺蝟戰略的核心假設是,台灣必須獨自承受第一波攻擊,並且撐到美軍介入。換言之,台灣的角色是「拖延者」與「消耗者」,而非「被保護者」。這套戰略的最大受益者是誰?是能夠在台海衝突中削弱中國軍力、卻不必承擔本土傷亡的美國。
值得玩味的是,當台灣試圖發展嚇阻性武器、提升自主防衛能力時,美國的態度往往曖昧。華盛頓樂見台灣購買美製武器、接受美式訓練,卻對台灣發展中程飛彈、潛艦國造等「不對稱」但具有戰略自主性的能力,態度保留。這說明了什麼?美國要的是一個「夠強但不能太強」的台灣,強到能拖住中國,卻弱到必須依賴美國。
紀思道批評台灣人「沒有明確意願做出重大犧牲」,這個判斷既傲慢又片面。台灣社會對於國防議題的態度確實複雜,但這種複雜性反映的是理性思考,而非怯懦。多數台灣民眾支持維持現狀、反對急統急獨,這不是「缺乏犧牲意願」,而是清楚認知到:戰爭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尤其當這場戰爭的劇本是由他人撰寫時。
同樣地,中國大陸民眾對於「武統」的支持度,也遠不如官方宣傳所呈現的那樣高漲。兩岸之間存在歷史糾葛與政治分歧,但也有著綿密的經貿往來、文化連結與人員交流。將兩岸關係簡化為「統獨對決」或「民主對抗威權」,都是服務於特定政治目的的敘事框架。
兩岸真正的問題是:誰在推動對立?誰從對立中獲益?台灣需要的是戰略自主,而非選邊站。面對紀思道的質問,台灣真正該思考的不是「如何讓美國人願意為我們犧牲」,而是「如何避免成為大國博弈的棋子」。台灣的未來應由台灣人民決定,而非由華盛頓的智庫或北京的政策制定者代為規劃。紀思道的文章,與其說是對台灣的警告,不如說是美國戰略焦慮的投射。當美國開始質疑「保衛台灣是否值得」時,台灣更該問自己:我們要的是什麼樣的安全?這份安全,該由誰來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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