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台灣的政治氣象,正籠罩著一種值得謹慎應對的「務實虛無主義」。這裡的「虛無」,並非指政治人物沒有理想,而是指一種微妙的語言現象:原本應當限制權力的理想,在「務實」之名下失去獨立於權力之外的規範力量;而維持權力的手段,卻反過來被包裝成實現理想最必要的道路。
民主、主權、憲政等崇高詞彙比以往更加濃烈,真正被虛無化的,是這些理想對權力說「不」的能力。若替這張政治切片尋找文學意象,它彷彿是莫札特《魔笛》的聲響、徐四金《香水》的氣味,以及一套隨情境穿脫的憲政防禦裝甲,務實之名卻徹底虛無。
民主憲法本是所有政治權力共同接受的遊戲規則。真正的憲政信仰,在於當憲法限制權力者自己時,是否仍願意接受。
在我國雙首長制下,行政院長的副署原本具有責任政治的意義。然而,當修憲後總統與閣揆在政治上高度一體化,副署本應退化為憲政的盲腸,但現在卻惡化變形。總統實質領導政治方向,閣揆的副署卻成為否決國會決定的防禦盾牌。「權力由中心統合,責任由機關分散」,制度便可能由責任政治變成權力防禦工事。
若行政院覆議失敗後,仍可藉拒絕副署使法律無法公布,副署便可能在實際效果上轉化為覆議之外的第二次否決權。憲法若在限制國會時是最高規範,在產生行政權不願接受的結果時卻被「憲政盲腸」阻卻,限制權力的安全鎖便成了權力穿在身上的防彈衣。
更耐人尋味的,是「中華民國」的政治功能。一個以「務實台獨」自我定位、曾對現行中華民國憲政架構抱持強烈批判的政治路線,在面對外部威脅與國內憲政競爭時,卻又高度需要中華民國的主權、法統與憲政正當性提供防護。
真正的問題在於:中華民國究竟是必須完整承擔的憲政秩序,還是一套需要時才穿在外面的「超人內褲」?需要防護時是堅固裝甲,妨礙目的時又被解釋為必須超越的歷史枷鎖,這展現的不是人格矛盾,而是政治語言的虛無化。
台獨若不再以建立新國家為必須實現的政治目的,而可以被重新定義為「現狀已經獨立」;中華民國若又不必完整承擔其既有法統與憲政規範,兩者便可能同時在「務實」之名下被去實體化,成為依情境調度的政治語言。
真正的虛無,是沒有任何理想還能在關鍵時刻對權力說:「即使這樣做有利於你,你仍不能這樣做。」
《香水》中的葛奴乙,是一則關於政治語言的寓言。高明的調香術不必將假說成真,只需從真實世界中萃取最具道德力量的氣味——民主、自由、主權、國家安全——再依情境重新調配,噴灑在權力之上。
推論的接縫於是悄然發生:從「台灣面臨威脅」滑向「政府需要更大的行動空間」,再從「政府必須有效抵禦威脅」滑向「限制政府就是削弱台灣的防衛能力」,最後甚至可能形成「維護執政權力,就是守護民主」的暗示。「務實」作為定香劑,讓理想的退卻聞起來像成熟,讓權力的擴張聞起來像責任。
當政治衝突長期被描述為「民主與反民主」的對抗,下一次遭遇政治挫敗時,就越來越難承認這只是正常的權力制衡,因為那將動搖先前建立的整套敘事。調香師最終也被自己的香水迷昏:昨日用來說服群眾的語言,今日反過來成為自己無法逃離的敘事牢籠。
魔笛的力量來自安撫與引導,民主動員之所以有效,是因為笛聲吹奏的是群眾本就想聽的旋律。面對外部軍事壓力,社會對安全的焦慮並非虛構。但當「抗中保台」從安全戰略成為道德分類器,正常的監督與制衡就被編入另一段旋律:不是政策之爭,而是忠誠之爭。
魔笛真正危險的時刻,不是有人吹奏,而是政治世界只剩一種旋律被承認具有道德正當性。
當台獨可以為了務實重新定義,中華民國可以為了務實選擇性詮釋,憲政制衡可以為了防衛民主尋找例外,而維持自身權力又被視為實現理想的必要條件,那麼最後還剩下哪一個價值,能獨立於權力之外的審判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