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甘露 一器官受贈者從病苦到奉獻的大愛之路

我叫田淑惠,是一名「腎臟移植」的受贈者。
回首這段從「照護他人」到「淪為患者」,最終再「走回人群、奉獻社會」的心路歷程,我的心中早已沒有怨懟與苦楚。這段漫長的病苦不是命運的折磨,而是上天賜予我人生中最無比珍貴的一份恩典。

被遺忘的自己
在還未患病前,我一直在醫院任職。雖然自己並不是站在第一線直接為患者減輕病痛的護理人員,但在醫院的工作環境裡,我每天都能無形地看見許多病人與家屬不同層面的苦難、焦慮與無助。
對我來說,每天上班最大的動力,就是幫忙處理患者與家屬的各種疑難雜症,用心陪伴他們度過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在別人的生命故事裡打轉,給予他人溫暖,卻徹底遺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好好照顧自己。
直到那一天,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烈胸痛伴隨著呼吸困難與陣陣眩暈,毫無預警地襲來。我被瞬間拉進了永無止境的抽血、檢查與診斷的循環中。
最後,醫師遞給我一份冰冷的診斷書,上面赫然寫著:「急性腎衰竭」。
身為醫院的員工,我每年都按時參加健康檢查,過去報告單上也總是顯示「一切正常」。這突如其來的「不正常」,宛如一記沉重的重拳擊中了我,強迫我必須赤裸而殘酷地接受這個事實。
從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徹底脫離了原有的軌道。「按時服用藥物」與「嚴格飲食控制」變成了我生命中再也推不掉的每日功課。
原本我以為,只要能與疾病和平共處、相安無事,生活總會有轉機。卻沒想到命運再次與我開了個玩笑。急性腎衰竭的狀況並未好轉,反而悄悄地惡化成了「尿毒症」。為了繼續活下去,我唯一的選擇,只剩下每週三次漫長而煎熬的血液透析,以及等待那微乎其微的腎臟移植機會。

命懸一線的拔河
全臺灣等待腎臟移植的人數近九千人,這是一條漫長、沉重且看不到盡頭的漫漫長路。或許是上天的眷顧,在發病的第十個月,我奇蹟般地接到了器官配對成功的通知。
然而,幸運之神並沒有立刻讓苦難劃下句點。移植手術結束後,我跌入了極為嚴重的「器官排斥」泥沼中。
極度疲倦、反覆高燒、強烈噁心……所有移植後可能產生的排斥症狀,我無一倖免地全數領教。更可怕的是,醫護人員最擔心的動脈出血與泌尿系統阻塞,也接連在我身上發生。每一次發出「病危通知書」,都是一次與死神聲撕力竭的拔河。我就這樣在生死關頭反反覆覆地折磨、煎熬了整整兩個月。
「如果體內持續產生強烈排斥,為了保命,只能把這個新移植的腎臟取出了。」主治醫師嚴肅地做出了最後的評估。
病房裡,病床邊只有點滴瓶發出緩慢而規律的滴答聲,將大量的抗排斥與止痛藥物一滴滴注入我的血管。那時的我,早已虛弱得無法說話,只能在藥效的昏沉中昏睡,被動而微弱地期待著奇蹟出現。

甘露下的心願
因為長時間在醫院工作,加上過去只要有空檔,我都會與醫院同仁一同前往寺院禪坐,因此我對於生死本能較為坦然,也明白因緣果報的道理。
然而,嘴上說的「坦然面對」,當親身面臨生死交關時,談何容易?
每當我從昏沉的藥效中艱難地睜開雙眼,第一個看到的,總是母親深深跪在我的病床邊。她雙手合十,眼角帶著淚痕,嘴裡不斷發出微弱而堅定的默念:「南無觀世音菩薩……」一遍又一遍,祈求菩薩能保佑她的女兒度過難關。
那一刻,縱然我自己並不畏懼死亡,卻萬分不忍心看著至親為我受盡這般折磨。我的心中填滿了難以言喻的愧疚、痛心與不捨。
於是,我在心中默默地向菩薩許下了至誠的心願:
「菩薩,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已盡,我願意毫無怨言地接受離去;但若菩薩慈悲,願再給我一次重生的機會,我發誓絕不成為家人的負擔,往後的餘生,我必定傾盡全力回饋社會。」
就在某一天凌晨,在似夢非夢的朦朧意識中,我彷彿看見觀世音菩薩慈悲地站在我的病床前,手持淨瓶,為我灑下了清涼的甘露。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大動脈嚴重出血的地方,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血。當我再次被推進血管攝影室檢查時,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原本受阻的血液已經能夠順暢地流動!
那一天,我獲得了重生。這場病痛對我而言不再是苦難,而是一份無比厚重的恩典:那是捐贈者與家屬奉獻大愛的恩典,是醫療團隊永不放棄的恩典,更是父母用愛深深緊抱著我的恩典。

生命歸屬與愛的承諾
經歷了這場生死大病,我開始深刻地重新思考生命的真正價值。我決定調整自己的生活節奏,離開了過去步調極度忙碌的大醫院,轉身來到小醫院服務。這個轉變,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去探索生命的意義,也因而開啟了我與慈濟的深刻因緣。
為了充實自己的專業能力,我利用工作之餘報名了「志玄文教基金會終身學習教育中心」的英文班。那一年,正好碰上莫拉克風災,慈濟發起了全臺募心募愛的行動。終身學習教育中心的志工周志雄師兄,熱情地邀約我們英文班的學員一起走上街頭募款。
當我捧著募款箱站在街頭,向路過的民眾說明災情,看著大家紛紛停下腳步、伸出援手將善款投入箱中時,那份純粹付出的喜悅與感動,瞬間與我在醫院服務的初衷完美契合。
我驚喜地發現,自己終於找到了重生後回饋社會的舞台!自此,我開始積極投入各項志工服務,並於 2013 年正式受證成為靜思弟子。
「受證,就是承擔責任的開始。」這句話我深刻記在心裡。我不挑選工作,也不逃避任何任務,將每一次能夠付出的機會都當作生命中的唯一,無比珍惜。
無論是配合捐血車舉辦的造血幹細胞建檔活動,還是大甲媽祖遶境回鑾時的骨髓捐贈宣導,總能看到我熱切奔走的身影。因為我自己走過險境,所以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救人的機會。那些坐在等待區排隊準備捐血的每一位民眾,都可能是某個血癌患者絕處逢生的唯一希望。只要多一個人了解、多一個人願意完成建檔,就有可能挽救一個即將破碎的家庭。
宣導的過程固然辛苦,但這點辛苦微不足道;真正辛苦的,是那些此刻正被病痛折磨、陷入絕望的人們。因為親身走過,我太懂那種無助與恐懼。
除了宣導,我也投入了福興親子班的陪伴工作。在課程中引導孩子們建立正確的觀念,在日常生活中培養他們善良與感恩的態度。看著孩子們一點一滴地茁壯成長,想到他們未來也能成為回饋社會的種子,我的內心就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歡喜。
志工活動雖然繁多且忙碌,但我的內心從未感到疲累,只有滿滿的歡喜與充實。每一次的付出,都像是在為我的生命注入源源不絕的正能量,讓我感到精力充沛。
人的一生總有許多願望與想做的事,但經歷過這場生死洗禮後,我才徹底明白:一步一腳印踏實地走在慈濟的道路上,緊緊跟隨上人的腳步,做上人想做的事、救需要救的人,這才是自己重生後,最真實、最美麗的生命意義。
正如《慈悲三昧水懺》中〈病苦〉所言:「病症摧殘身心扭轉,惡道苦報真實上演。」深刻經歷過患病的苦難與無常環伺的凶險後,我會更加倍珍惜如今能夠走動、能夠付出、能夠擁抱世界的每一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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