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的故事,要從「聽不懂」開始說起……
1998年,我從越南胡志明市,嫁到臺灣彰化田中鎮來。當年的我,不諳中文更聽不懂閩南語;我不懂臺灣地方文化、不懂鄉土民情,更不懂「幸福」為何會如此短暫?

◎勇敢奔赴愛情
二十歲,那是一個女孩畢生最青春的時光。而我,卻在生命藍圖之外,遠嫁臺灣。
1997年,我的先生和友人跟著風潮,來到越南娶老婆。看了四十位女孩,沒一個是我先生中意的,好不容易挑了一位,勉為其難地應著當下的規定訂了親。
短暫的相處,不到一天的時間,我先生就悔婚。因為他知道他要的,是一個能和他共同生活一起甘苦的人。在發現對方不是他所期待時,為了不耽誤人家,於是毅然決然退了婚約。
原以為此行只能當作出國觀光,想不到在回臺灣前一晚的飯店,我先生看見了我。
透過關係,他輾轉聯繫到我,並向我阿姊表明,他就是想要和我成親,希望我能和他回臺灣。
為了能和我多相處,他延後了一周回臺。該說是「一見鍾情」嗎?回想起當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那麼有勇氣?願意給他機會,傻傻地就答應了。
礙於來臺手續繁瑣,我也利用來臺之前的時間,在越南學習華語。當時,還是他幫我繳的學費。我們就這樣靠著長途電話,堆積起深厚的情感。
前後歷經約莫一年的時間,在語言不通、文化不同的情況下,我終於來到臺灣,嫁給了想像中的「愛情」。
婚後,我的先生信守承諾,對我呵護備至。他知道我愛吃榴槤,每到夏季就會買給我吃,而且一買就是一箱。他對我的萬般疼愛,還經常惹得婆婆吃味。
由於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兒,從小到大所有事物都是媽媽幫我打理,很多事情我根本都不會也還沒學會。
但是,我的先生相當包容我,他寵著我、讓著我,讓我以為,我能從此幸福地過完這一生。

◎一顆牙 拔走了我的幸福
誰想得到?只是因為拔了一顆牙,我的幸福也被連根拔掉了!
2007年6月,我的先生因為拔牙後,傷口遲遲未癒合。我愈想愈不對,便建議他到大醫院檢查看看。沒想到,檢查結果竟然是口腔癌。
很快地,我們經親友建議,去到北部接受手術。原本樂觀的病情,在手術後全變了樣。接連的化療、電療,讓我先生一夕之間消瘦,意志也在一夕之間瓦解。
在北部治療的那三、四個月,我和先生只能暫居在北部親友家。每當想念孩子時,我就會搭著夜間末班車,回到田中悄悄地看了孩子,天未亮又急匆匆的回到北部。
從一個柔弱的好命婦,我瞬間學會了獨自一個人搭車,一個人走在陌生的城市……一切的一切,只因為想念孩子。
當年我的三個兒子,最小的才幼兒園剛畢業,看著他們稚嫩的模樣,我哪裡還有軟弱的理由?
回家之後,面對意志消沉的先生和三個孩子,我只能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不再柔弱。
「妳這麼柔善,將來我若不在了,妳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每當聽到先生這麼說,我的心揪得更緊了。
我當然明白先生對我的不捨,但為了讓他安心,我也總是笑著跟他說,放心,我沒那麼容易被打倒。你要好好養病,趕快好起來,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知道自己病況的先生,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多花醫藥費。他說,如果要他在醫院等死,他寧可選擇留在家裏,至少還能看到我和孩子。
先生的堅持,讓不理解的親友對我的指責與謾罵蜂擁而來。「她就是怕花錢,才會狠心不讓先生去醫院接受治療……」
背負所有的罵名,我無言以對。一心只希望先生能好起來,可是卻怎麼樣也沒辦法勸動他。
孤立無援的我,經友人提醒,才突然想起「對!有慈濟。」而且我一直都有繳交慈濟功德會善款,也許可以請求慈濟協助。
我已經記不得,當晚到底來了幾位慈濟師兄、師姊?
但我永遠也忘不了,是蔡有良師兄幫忙掛號、謝秀眉師姊怕我花計程車費,由她充當司機,偕同陳盡師姊陪著我和我先生,一起到大林慈濟醫院。
「玉蓉,妳安心留在醫院陪先生,孩子的部分,我們會『排班』,每晚按時到家中陪伴他們。」
在大林慈濟醫院心蓮病房不到一個月,他還是走了!從發病到離開,前後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他走了!我的幸福從此也跟著埋葬了。

◎上人的話 我聽懂了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掉眼淚,但我的心已經不痛了!
距離最艱辛、難熬的那一段歲月,也快要二十年了。近二十年來,我學會的不只是堅強,更多的是認命。
先生離世時,我才三十一歲。幾乎有一半的親友,都在等著看笑話,看我這個「外籍新娘」有沒有「落跑」。
我用一整年的時間調整,並且告訴自己先生已經離開的事實。想起先生剛離開那一年,我幾乎無法入睡。
張麗罔師姊人很好,她怕我胡思亂想,更希望我能見苦知福,總是勤邀約我一起去訪視。說真的,當時的我魂不守舍,壓根無法體會什麼是「見苦知福」。
可是,慈濟人並沒有放棄我,她們持續不間斷地,來關懷陪伴我和孩子。
生活在親友無情的質疑下,我只想著不能認輸,我一定要好好教養我的孩子,我要活得比他們更好,證明我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
於是,帶著孩子到慈少班,我從班輔媽媽做起,緊緊陪在孩子身邊,和他們一起學習。
在慈濟,我慢慢學會放下心中的怨,也開始學會放過自己。「生氣就是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證嚴上人這一句《靜思語》,救贖了當時被瞋恨綁架的我。
耳邊縈繞著惡言惡語從沒停過,我的心無法原諒也無法釋懷。但是很神奇的是,當我讀到這一句《靜思語》的時候,我的心竟然豁然開朗,多年的緊箍咒也瞬間被解開。
「前腳走、後腳放。」我告訴孩子,我們要活得更好。因為那是我們唯一能做,而且是最好的報復。
很感恩我的孩子很乖、很聽話,更感恩一路走來,身邊一直有這麼多用心陪伴我們的慈濟法親。
我的孩子是慈濟人陪伴長大的,現在的我,只想以同樣無私的心,陪伴慈少班的孩子。

◎用餘生 做慈濟
我常在想,這一世能做的是什麼?能留下的又是什麼?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孩子是慈濟人陪伴長大的,因此我發願深耕慈少班。在慈少班這十多年來,看到一個個陪伴的孩子,從不懂到漸漸學會一點知足與感恩,就會讓我想起我自己,也是一路從不會和聽不懂開始學起。
我努力用愛孩子的心,去面對慈少班孩子的問題,就像上人說的,「信心、毅力、勇氣三者具備,天下無不成的事。」
雖然我什麼都不會,但我一顆真誠不動搖的心,盡心陪伴每一位孩子,這也是我唯一能回報慈濟的方式。
很感恩「慈濟六十周年經藏演繹」我能參加,每一次彩排就像在洗滌我內心的汙垢一樣;每一句經文都像是在開展我的智慧,要我學會用更寬容的心去看待他人的指責、還有更接納自己的遭遇。
每當經藏演繹到「生、老、病、死」這個段落時,我就會忍不住落淚。因為曾經經歷過生死離別,所以更加能夠體會那一分愛別離苦。
在慈濟,讓我感觸很深的是,我能從訪視看到人間幸福和悲苦;從助念看到人生無論貧富,最後都是一場空,所以無需執著。
真正要有體悟,就要像上人所說,要實實在在去做,去「行經」。沒有做只是讀誦,它永遠都只是經典,無法深刻體會。
現在想來,我先生也是來度我的。若不是他離開,我應該還是那個傻傻地,只會依賴他的傻女人。
在心蓮病房最後那幾天,他告訴我,來世,他也要做一個幫助別人的慈濟人。所以我要帶著他的願,更認真的做慈濟。
很想告訴和我有相同經歷的人,人生就是要吃一點苦,因為苦才會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唯有苦過,才會知道要勇敢翻轉命運。
就像上人說的「認命,就會好命。」我很認命,但也懂得運命。我沒有被生命考驗擊垮,除了接受命運安排,更堅定地往對的路走去。
我經常想,我上輩子應該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今生才會遭受這樣的磨難。但另一方面也會覺得,上輩子應該也有做了好事,這輩子才會嫁到臺灣,認識慈濟、做慈濟。
以前的我,不知道過去生的劇本可以改寫,但這輩子我懂了!所以我努力學習,將今生的劇本寫好,期望來世能比這一世更好。
曾經我為了先生,從ㄅㄆㄇ開始再到拼音。我專心一意認讀《地藏經》,一字一句從陌生到熟悉,從未想過連中文、閩南語都不懂的我,也能讀懂經文和讀誦。現在才真正體會,這一切的一切都源於「愛」。
沒有忘記越南娘家父母親的掛念與疼愛,我留在臺灣,除了希望給孩子更健全的教育環境,更大的希望就是想回饋。
我要用我的餘生,回饋這一塊土地;回饋曾經扶助我走過顛簸人生路的慈濟。不管誰來問我,我的答案始終只有一個──留下來,做慈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