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論及兩岸關係,一般多將台灣現代的歷史起於1949年的中華民國政府遷台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北京宣布成立,將台海對峙理解為一場「尚未結束的內戰」;抑或是從台灣民主化脈絡出發,視其為台灣主體性與中國民族主義的價值碰撞。然而歷史是一條長流,這種抽刀斷水的史觀已經不再能為兩岸指出未來。
回顧近代,台海局勢乃是二十世紀殖民主義時代終結、近代中國國家主權重建、二次大戰戰後安排、美蘇冷戰對壘,以及當今中美強權博弈所層層堆疊而成的厚重地層。唯有綜觀這條歷史的長軸,方能真正參透兩岸關係的本質。十九世紀以前,中國處於傳統天下秩序與朝貢體系中。工業革命後,西方列強憑藉海權與現代軍備強行撕開東亞大門。鴉片戰爭以來,割地賠款與不平等條約接踵而至,中國被迫納入歐洲主導的近代國際體系。
台灣問題正是這場歷史巨變的產物。1895年甲午戰敗,《馬關條約》將台灣割讓予新興殖民帝國日本。在中國近代民族主義的集體記憶中,台灣不單是一座島嶼,更與香港、東北共同構成了「列強侵略—領土喪失—民族復興」的革命敘事。
只有從這樣的角度才能解釋「國家統一」曾經是兩岸政權共同的統治合法性來源。也只有從這個角度才能理解北京無從放棄視台灣為國家與民族核心利益的歷史根源。
要理解兩岸的制度之爭,一樣必須回顧到十九世紀以來的殖民主義在中國的歷史。割讓台灣的外患迫使中國知識份子深思「建構現代國家以救亡圖存」的道路。從洋務運動、戊戌變法到辛亥革命,歐洲傳入的民族主義、共和主義乃至馬克思主義,成為整個世代菁英反抗殖民主義與重建國家的思想武器。二十世紀國共兩黨的政權之爭,深層本質乃是兩條建立現代國家路線的抉擇,最終導向了1949年的分治局面。
二次大戰本應是清理殖民遺緒的契機。《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公告》明確了戰後台灣應歸還中華民國。中華民國政府在1945年以戰勝國恢復台灣人民的國籍。然而,1949年國府遷台與1950年韓戰爆發,使歷史凍結了。進入二十一世紀,隨著中國大陸綜合國力崛起,台海局勢再度經歷第三次質變。當前的中美競爭已超越傳統軍事層面,擴展至科技、半導體供應鏈、國際規則制定權與政經發展模式的全面較量。
總結而言,兩岸關係不能說不是中國內戰所造成,但在歷史脈絡上卻又不是兩岸可以單獨決定。兩岸關係的變化與發展關係到去殖民、國家統一、民族自決、內戰遺緒、戰後秩序、民主正當性與大國權力均衡等多方面在原則與實力上相互衝突的背景與脈絡,互相角力。兩岸關係是殖民主義結束後尚未完全消化的歷史遺緒,也是戰後東亞秩序未能取得最終政治解決的灰色地帶。台海每一次政治地震的背後,都凝結著鴉片戰爭兩百年來東亞歷史演進的沉重餘震。唯有直面並承認這種歷史的複雜性,理性審視各方立場,才能在這條深邃的歷史斷層帶上,為台海的和平與未來尋求真正的解方。
